翌日巳时,宋栀洱准时出现在了轻苣阁门前。
她本不想来。可昨夜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还是放不下那桩案子。元末儿死时手心朝上的姿态、那封没有署名的信、红灯笼和心形红蜡——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刺,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。
疾风在门口等着,见她来了,也不多言,只侧身引路。
轻苣阁内昨日横陈的尸首已被抬走,青石板上的血迹也洗净了。
吴啟已经在包厢里了。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常服,头上只束了一支素银簪子,比昨日少了几分威仪,多了几分闲适。书案上摊着几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坐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她坐到对面。
宋栀洱依言坐下,腰背挺得笔直。
“查了一夜。”吴啟将其中一张纸推到她面前,“元二小姐的人际往来。你猜怎么着?”
宋栀洱低头看去。纸上列着元末儿平日常接触的人——母亲、姐姐、丫鬟、几个闺中密友,再无其他。
“没有‘沈公子’?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吴啟摇了摇头,“她身边没有这样一个男人。丫鬟说,元二小姐每次出门都不带人,去了哪里、见了谁,从不对任何人提起。但有一件事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丫鬟说,每次元二小姐出门的前一日,总会收到一块玉牌。玉牌上刻着双鱼纹,与元家女儿的身份标识一模一样。”
“所以‘沈公子’是通过玉牌与她联络的。”
“不错。可那块玉牌,现场没有找到。”
宋栀洱沉思了片刻:“凶手拿走了。凶手假借‘沈公子’之名约她出来,自然需要那块玉牌来取信于她。这说明凶手不仅知道元二小姐私会的事,而且——接触过那块玉牌。”
“能接触到玉牌的人不多。”吴啟说。
“不多,但也有几个。”宋栀洱接过话头,“她的贴身丫鬟、她的母亲、她的姐姐——”
她忽然停住了。
“元家大小姐,元镶儿。”
吴啟没有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宋栀洱的脑海里飞速运转起来。元镶儿,元家嫡长女,生母早亡,继母便是元末儿的生母。若论动机——
“去查查元家的旧事。”她说,“姐妹之间若有深仇大恨,多半与上一辈有关。”
吴啟看了疾风一眼,疾风领命而去。
半个时辰后,疾风带回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妇人。那老妇人自称曾在元家做过二十年的嬷嬷,前段时间刚出府,现今在儿子家养老,是被疾风从城郊的村子里接来的。
“你且说说,元家两位小姐之间,可有什么恩怨?”吴啟问。
那老妇人跪在地上,神色有些不安,偷眼看了看左右,才低声道:“回大人的话,两位小姐……关系不大好。”
“怎么个不好法?”
“大小姐性子冷,不爱与人亲近。二小姐倒是活泼些,可大小姐从不搭理她。奴婢在元家二十年,从没见过两位小姐同桌吃饭、同车出行。”老妇人顿了顿,又道,“这其中的缘由,说起来就长了。”
“你尽管说。”
“大小姐的生母,是元家原配夫人。夫人娘家姓周,出身书香门第,嫁给元家老爷时,元家还只是个小小的茶商。后来元家发了迹,老爷便开始嫌弃夫人年纪大了、身子骨不好,就有了几位姨娘,有了二小姐,但也迟迟未有少爷。前些年夫人三十五岁有孕,老爷逼她再生——结果怀胎七月时大出血,一尸两命。”
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高龄产妇,又是古代医疗,确实很容易丧生。宋栀洱想。
“夫人死后不到半年,老爷就抬了姨娘做正室。那姨娘,就是二小姐的生母。”
“这样看,元镶儿对元末儿倒是没什么仇。”宋栀洱微微蹙眉,小声跟吴啟说“应该是针对元府老爷。”
“那时大小姐也闹过,后来不知怎的,却没再提过这件事。”老妇人也觉有些奇怪。
“元家老爷如今身子如何?”吴啟忽然问。
老妇人愣了一下,没想到会问到这个,斟酌着答道:“老爷这些年身子不大好,尤其是……那方面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府里人都知道,老爷已经好几年不曾进过姨娘们的房了。也请过不少大夫,都不见好。外头有传言,说是老爷早年亏空了身子,可老奴觉得不像——老爷年轻时身体好得很,怎的夫人一死,就突然不行了?”
宋栀洱心头一跳。
她隐约猜到了什么,却不敢确定,只是试探着问:“老人家,你是说,元家老爷是在夫人去世之后,才……”
“老奴不敢乱说。”老妇人摇了摇头,却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没忍住,“只是老奴在元家二十年,前后的事都看在眼里。夫人去世前,老爷还好好的;夫人去世后不到半年,老爷就开始不行了。这中间发生了什么,老奴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”